在我们的生活里，没有惊天动地、泣鬼神的壮举让人感动，但如果做个有心人，你就会发现，感动就在一瞬间，就在细微处，一个善意的微笑、一句温暖的话语、一个鼓励的手势、一副热心肠……这种感动来自于信任、包容、理解、自信、关心、关怀、……感动的事就时刻发生在身边。

——农民工日记

两代民工

  

    在工地我是不屑认识他的，我装大头的摆起了老资格。我的老，和他的年龄比较起来，应该不是一个辈分。年龄上的差距，我总认为自己如果和他相处，存在代沟。

    他倒好，在工地做活时，左一声大哥右一声大哥的叫，叫的我心里甜滋滋，时间久了，我对他的“不屑”和摆起的“老资格”，全都当荡然无存。

    我三十好几，他二十郎当；我出生在“文革”即将结束的艰苦岁月，他出生在改革开放的春风里。

    虽然出生的年代不同，但如今我们都在这个建筑工地做活。我是七十年代出生的民工，他是八十年代出生的民工，都是“民工”这个大家庭里的成员。

2

    他今年十七岁，是被他叔叔老张带到这个工地的。他父亲也在这座城市，因为得过一场大病，曾经以后身子骨干活时再也不能使大力，在城市靠捡破烂维持生计；母亲留在老家服侍田地和照顾还在上初中的妹妹。

    他长的高高瘦瘦，成天梳个二分头，每天早上开工，都不忍心把安全帽往头上扣，生怕弄坏了刚整理好的发型。

    他本名叫张伟虎，我们平时就喊他虎子。到这个城市时，原本未打算要在工地做活，他还小，怕工地的强劳力，折损了他的健康。叔叔老张和捡破烂的父亲也领他去找了几家工厂，还到“中介所”去问过，一看身份证只有十七岁，也没工作经验，人家工厂都不要。辗转个把月，最后还是要在工地做。

    我们大工做一天活有六七十元的收入，他做个小工，小包工头跟他叔叔讲好价钱，在工地做可以，只给开三十元每个工。三十元就三十元，总比到处闲逛的好，虎子虽然有些泄气，但答应的爽快。

3

    在工地做活，靠力气吃饭，拉斗车提沙浆扛水泥递砖头扎钢筋等，虎子干的吃力，遇到太累的时候，他就皱着眉头坚持，但从未从嘴里说过苦和累或埋怨的话。我们也都看在眼里，经常给虎子帮帮手，让他多歇歇。虎子是个聪明的孩子，对我们给予的关照，他应该都记在心里。帮我们舀水喝，下了班把工棚里的地扫的干干净净，买包烟或买瓶啤酒，虎子都主动帮跑腿。

    虽然虎子在工地上做活力气小，但我们都夸虎子懂事，大伙也都喜欢他。

    离工地半里路，有所师范学院，经常可以看见三三两两的学生，夜色里，在绿阴道上散步。虎子收工后，喜欢一个人坐在工棚外围墙的门边，看着来来往往学生摸样的人从眼前走过。他一坐就是个把小时，虎头虎脑的样子，坐在那里一动不动，又好象是在想心思。

    回到工棚，虎子倒头就睡，直到第二天早上开工，才恢复精神。

4

    遇到下雨天，别人都打扑克，我和虎子在旁边看，为了出错的一张牌，打牌的人几乎要吵翻天。他们打牌吵架，我和虎子懒得再围着看，坐在床檐边聊天。

     虎子只是个十七岁的孩子，他的过去如同一张白纸。单从民工这个角度来说，我算老江湖了，所以和虎子聊天，一般都是我说。

     和虎子说的话，有的是我亲身经历，有些是吹牛，我吹牛的目的，是要虎子知道“姜是老的辣”；在聊天时，我也教育虎子，这个世道人心不古，也就是人心险恶，要多提防；我还讲道理，教虎子怎样做人和做事……

    虎子被我糊弄的一愣一塄的，一个老民工，在一个新民工的面前，算是满足了虚荣心。

    有时候聊天，虎子问我打了多少年工，我吹嘘的说十几年了。虎子听我说有十几年的打工历史，嘴角边露出丝说不清楚的笑。意思是笑我，都打工几十年还在工地做。

     虎子说的话里，我能听出来，他对城市生活充满了羡慕。比如他问我，有没有想过一辈子都留在城市里，不回农村老家了？虽然他是问我，听起来却明明是虎子自己的心思。

     虎子这样问，对于我们这代的民工，老实的干活，默默的劳作，赚钱娶个媳妇、赚钱盖间房子、留点余钱为父母防老，为孩子上学；家里有责任田，等打工打不动了，回家种田地，那里有留在城里的想法呀！

5

    一转眼虎子在工地也有三个月了。

     虎子晚上去找捡破脸的父亲，说不打算在工地做了，要另找个活。话已落口，就被父亲劈头盖脸的骂，说虎子这个人不实在，刚适应了工地的活，又不干了，找其他工作，多难找呀！虎子离开父亲住的窝棚，回到工地找叔叔老张，老张也一痛大骂，说工地苦是苦，但相互有个照应，一个月如果天天有活做，也能拿个八九百元，还不知足？

    虎子气呼呼的躺在工棚里，第二天没有上工。

     晚上收工，我看见虎子还在睡，脸上一点也没有原先的生气。我问老张，虎子是不是生病了。老张黑个脸，告诉我说虎子要换工作，没有同意。

     知道了原因，我就安慰虎子，虎子把身子依在床头，反过来问我，就这样在工地做，什么时候才能做出头？自己这么年轻，不就完了    自己想这辈子都留在城里，没有学历，没有技术，你说怎么办呀？

    虎子一边说，眼泪汪汪，搞的我心里也酸酸的。这孩子，心里倒是有志气啊！

6

    虎子真倔强，气的他叔叔老张骂他是一头小犟驴，还说虎子没救了，丢人现眼，一点都不争气。虎子自己去找包工头死缠乱磨，把三个月的工钱结了，有两千多元，他自己留一半，另一半的钱他送给捡破烂的父亲保管。

     一起干活的人都知道虎子要走，有些依依不舍。

     虎子跟大家告别时说，在这个城市的郊区，刚成立家新工厂，到处张贴的都有招聘广告，他偷偷的去应聘，人家要了。招聘的人说，只要干活勤快，头脑灵活，有上进心，进厂以后可以安排开机器、学技术，做重点培养呢……

     虎子说的时候，几乎笑的都合不笼嘴巴，瘦高的身体也比平时站立的挺拔。

    送虎子去坐公交车，车子开走了，虎子从窗户伸出头喊：“我会回来看你们的。

    看着虎子稚嫩的脸消失在城市的车流里，我们都在心里默默的祝福：祝虎子一路走好

 

2007年7月22日夜